来源:2026年6月26日 上海法治日报 记者 洪星
一支不法电子烟,从外观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它可能有着草莓或薄荷的果味香气,可能被包装成时髦的潮流单品。但烟油里藏着的,往往不是正规的尼古丁,而可能是替来他明或者是俗称“飞鸟”的新精神活性物质。
今天是第39个国际禁毒日。就在不久前,国家禁毒办发布公告,将替来他明等16种物质列入《非药用类麻醉药品和精神药品目录》,自2026年7月1日起施行。列管的脚步在加快,但犯罪分子的“创新”同样不曾停歇。更令人心惊的是,相关调查显示,在以新精神活性物质为代表的新型毒品滥用人群中,90后和00后受害者的占比正在上升。而电子烟,正在成为新精神活性物质等药物滥用危害渗透青少年群体最隐蔽的载体。
两起案件背后的同一张“面孔”
2025年9月的一天,一辆私家车追尾前车,无人伤亡,但交警到场后发现,驾驶座上的男子乔海(化名)状态异常。他扶着车门试图起身,但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副驾驶座上,横着一支电子烟。
排除了酒驾后,尿液快检显示苯环利定(芳基环己胺)类精神活性物质阳性——那是毒品K粉(氯胺酮)的家族印记。但驾驶员反复强调:没碰过毒品。样本被送至司法鉴定科学研究院。在实验室高精度仪器的检测下,真相浮出水面:他体内检出的是K粉的“同族兄弟”——替来他明,一种兽用麻醉剂,化学结构与氯胺酮相似,但成瘾性和危害性却严重得多。
在上海,一架从国外返沪的航班上,年轻女子灵灵(化名)被邻座男子搭讪。聊到兴起时,对方掏出电子烟,说“口感特别,你试试”。出于好奇,灵灵买了这种电子烟。回到家后,她吸了几口,就心跳骤升、胸闷气短,她立马到医院就诊。院方将她的血液和尿液样本送检,结果竟是乙基氟胺酮,俗称“飞鸟”,一种新精神活性物质。
在鉴定人的日常工作中,这样的案例并不罕见。司法鉴定科学研究院法医毒物化学研究室主检法医师、助理研究员原帅告诉记者,从目前各地送检的新精神活性物质案件来看,电子烟已成为绝对的重灾区。而更令人忧虑的是,受害者高度集中于90后与00后。“含毒电子烟与普通电子烟在外观上几乎没有差别,没有警示性标识,这是最危险的伪装。一个年轻人接过朋友递来的电子烟时,他完全不知道烟油里添加的是什么。”
传统毒品断流之后:替代品填补“市场空白”
为什么用于兽用麻醉的替来他明,出现在普通人的电子烟里?上海大学国际禁毒政策研究中心主任张勇安教授长期跟踪国内外毒品形势变化,他给出一个判断:传统毒品退潮后,新型替代物正填补空白。
张勇安介绍,海洛因、冰毒等交易渠道被严打,国内制毒窝点持续被端,外来渠道基本被切断。供给端的收紧,是禁毒工作的重大胜利,却客观上催生了一个危险的替代市场。
与此同时,全球毒品形势正经历从第一代传统毒品、第二代合成毒品,转向第三代新精神活性物质。这些物质通过不同渠道渗透,更新换代极快。国内监测数据显示,新精神活性物质的使用量正在攀升。
供给被切断,原有吸毒群体和潜在尝试者开始寻找新目标。他们的目光投向了两类物质:一是人用麻精类药物,如安眠、镇静类处方药;二是兽用麻醉剂,替来他明即属后者。
“这些物质本质上是合法药物,有正当的医疗用途,获取渠道相对容易,甚至可以通过网络、电子处方获得。”张勇安指出。正是这种“合法外衣”,让它们成为传统毒品最理想的替代品,也使得每一次列管都变成一场追赶——犯罪分子改变一个化学基团,就能让已列管的物质重新变为“合法”新物质,而效用类似。
替来他明在被正式列管之前,早已进入司法鉴定机构和公安禁毒实验室的监测视野。原帅介绍,高纯度的替来他明为白色至类白色结晶性粉末,但实际案事件中的形态更具欺骗性——它可能混在不法电子烟油中,也可能融入其他载体,没有固定警示外观。
原帅特别强调,公众尤其要警惕“尚未列管≠可以尝试”“没被查到≠没有风险”等错误认知。“千万不能抱有‘试一次没关系’的侥幸念头。”
电子烟缘何成为新型毒品温床
电子烟成为新精神活性物质最隐蔽的载体,是多因素叠加的结果。
电子烟外形看起来时尚,甚至被某些营销宣传包装成“健康替烟”“不上瘾”的形象。烟油溶解性良好,非法添加物可以轻易混入其中,一支被添加了替来他明的电子烟,和一支普通果味电子烟摆在一起,肉眼无法区分。
张勇安指出,电子烟本身具有成瘾性,其快捷刺激大脑的方式可能带来比传统烟草更大的生理损害。当烟油里被添加替来他明、依托咪酯或合成大麻素,风险已从“慢性损害”升级为“急性致命”。
目前,电子烟的监管涉及烟草专卖、药品监管、公安禁毒、商务外贸等多个部门,跨部门协同尚不完善。“必须搞清楚物质在哪个环节被添加,是生产厂家还是流通环节。”张勇安说,“只有掌握电子烟生产、流通、销售全链条数据,才能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最高法披露的数据显示,未成年人正成为新型毒品案件的高危人群。电子烟在年轻人群体中本身就有较高的接受度,“朋友递过来”的场景极为常见,这让防范变得格外困难。
一口入喉,终身代价
不可逆转的生理损伤
吸入替来他明带来的危害,远比我们普通公众想象的更加致命。
作为苯环利定类物质,其作用靶点与K粉高度相似,但毒性更强。在鉴定实践中,原帅和同事们多次从不同吸食者的尿液、毛发中检出该成分,被鉴定人普遍表现出浑身颤抖、肢体无力甚至无法自主站立等症状。
“我们曾遇到多起因吸食替来他明引发的严重伤害事故,吸食者因意识障碍、认知功能严重受损,发生坠楼、交通意外或失足落水,最终重伤甚至死亡。”司法鉴定科学研究院法医毒物化学研究室主任法医师陈航说。
国际顶级期刊《科学》(Science)刊发的研究成果指出,即便在相对较低剂量下,该物质也能诱导成年动物大脑特定区域的神经元发生急性、不可逆的病理形态学改变。若发生在人类身上,将直接影响认知、运动、情绪等多项生理功能,诱发极难摆脱的成瘾性,且无法通过医学手段逆转。
“每一份鉴定报告背后,都是一个真实的人生。”陈航说,“我们见过太多从‘试一试’开始的悲剧。毒品对身体的摧残,比恶疾更刻骨难愈,对精神的折磨,比案底更难抹去。更别说那些说没就没的人,停在了不该停的时段,生命永远没有后悔的机会。”
从“追赶”到“预判”
禁毒工作的范式转型
面对这场日益隐蔽的战争,出路何在?
“当前最大的挑战在于,我们并不完全清楚真实情况。”张勇安说,“如果这是一场猫鼠追逐,我们连老鼠长什么样都没搞清楚,怎么捉鼠?”更严峻的挑战还在前方。学界已经开始讨论“第四代毒品”——利用人工智能设计更精准、更隐蔽、更“讨好型”的新物质,针对特定人群偏好进行分子定制。“如果AI参与进来,禁毒的难度无疑会更大。”张勇安语气凝重地说道。
张勇安主张建立长线的、国际比较的跟踪研究,“要在物质刚刚冒头时就研判其发展路径,而非等到泛滥再应对。”他表示。对此,司法鉴定科学研究院正在参与的一项国家重点研发计划,已提出以四个预(预判、预警、预防、干预)为核心,覆盖侦、检、治全链条的的禁戒毒技术路径。其中,陈航所在的研究团队已初步形成AI对抗技术能力,部分成果已在实战中见效。
同时,在电子烟监管方面,张勇安建议加快推进快检技术的研发,做到像查酒驾一样快速检测烟油中的非法添加物。同时加强跨部门协同,从生产、流通到销售实行全链条赋码追溯。
尽管现在国家层面要求各高校、中学开设禁毒课程,但张勇安认为,普及度远远不够,内容更新也跟不上形势。“电子烟、新精神活性物质、非列管成瘾药物的滥用,都要作为新的授课内容。课程设计者首先要接受培训,确保自己了解这些新型物质。这不是出了案子才去讲,而是要形成常态化、分层次的课程体系。”张勇安说。